第七十一章烽火照边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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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清远念完,亲手将祭文焚化。
纸灰飞起,随风飘散,飘向北方。
十月十五,汴京消息传来。
种谔战死后,神宗追赠他为节度使,谥“忠勇”,荫其一子为官。雄州守城有功的将士,各有升赏。韩遂接替种谔,擢为雄州防御使。
消息的最后,韩锐写道:
“种将军虽殁,雄州仍在,辽人已退,北疆暂安。使相在江南,可稍宽心。然耶律乙辛未死,辽国未灭,来年必有再犯之日。使相当早作准备。”
顾清远读完信,望向北方。
那里,有雄州,有种谔战死的地方。
那里,还有韩遂,在守着那座城。
他研墨铺纸,给韩遂写信:
“韩将军钧鉴:
种将军虽去,雄州仍在。将军接替其位,责任重大。顾某在江南,定当全力供粮,确保军需无缺。将军只管守城,后方有我。
另,种将军临终前,问粮到了没有。顾某答:到了。将军闻之而瞑。此乃种将军最后一愿,亦是顾某对将军之承诺。粮在,城在,人在。
顾清远顿首。
熙宁八年十月十五。”
信发出后,他立在窗前,久久不动。
苏若兰走进来,将一件氅衣披在他肩上。
“天凉了。”
顾清远握住她的手。
“若兰,种将军走的时候,笑了。”
苏若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他笑,是因为粮到了。”顾清远道,“他的兵,不会饿着肚子打仗。”
苏若兰轻声道:“清远,你做到了。”
顾清远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是种将军,是韩遂,是那些拆了自家房子的百姓。是他们做到了。”
窗外,秋风萧瑟,梅树的叶子落了一地。
十月廿五,第一批冬衣从杭州启运。
共棉衣五千套,由漕船沿运河北上,直送雄州。周邠再次押运,临行前向顾清远保证:“使相放心,冬衣一定送到。”
顾清远拍着他的肩。
“小心。北边冷,多穿些。”
周邠笑了。
“使相放心,下官扛得住。”
船队启程,渐行渐远。
顾清远立在码头上,望着那一艘艘漕船,望着船上那些年轻的押运兵,望着运河尽头灰蒙蒙的天。
他忽然想起梁从政,想起张若水,想起赵无咎,想起种谔。
那些死去的人,都曾这样望着北方。
如今,轮到他了。
十一月初一,杭州落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梅树上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太湖的水面上。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干上压着薄薄的雪,在灰白的天光里静静立着。
阿九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雪。
“阿爹,”他问,“北边也下雪了吗?”
顾清远点头。
“下了。”
“那北边的兵,冷不冷?”
顾清远想了想,道:“冷。但有冬衣,就不那么冷了。”
阿九点点头,忽然道:“阿爹,我长大了,也去北边当兵。”
顾清远一怔。
“为什么?”
阿九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替种爷爷报仇。”
顾清远沉默片刻,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阿九,种爷爷的仇,会有人报。你长大了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当兵也好,读书也好,行医也好,种田也好——只要你心里有根,做什么都行。”
阿九看着他,似懂非懂。
“什么是根?”
顾清远想了想,指着那两株梅树。
“你看这树,冬天叶子落光了,可它的根还在土里。明年春天,还会发芽,还会开花。这就是根。”
他又指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人的根,在这里。记得自己从哪来的,记得自己是谁,记得自己想做什么。不管走到哪,这根都带着。”
阿九低头,想了很久。
“阿爹,我的根在哪?”
顾清远伸手,摸摸他的头。
“你的根,在这个院子里,在你娘身边,在你姑姑和楚叔叔身边。在我们这些人心里。”
阿九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阿爹……”
顾清远把他揽进怀里。
雪还在下,落在他们的肩上,落在梅树的枝干上,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。
一片一片,无声无息。
(第七十一章完)
【章末注】
时间线:熙宁八年八月至十一月,辽军大举南侵,雄州保卫战爆发;种谔率八千守军血战旬月,最终夜袭辽营壮烈殉国;顾清远在江南昼夜筹运钱粮支援北疆;种谔牺牲后,雄州由韩遂接守,辽军退兵。
历史细节:熙宁八年秋宋辽战事;雄州(今河北雄县)地理位置与城防;宋代攻城战中的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等器械;守城所用擂石、滚木、热油等防御手段;战时城内拆房取材的应急措施;追赠殉国将领的礼仪制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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